动荡的 AI 时代已经到来：我们现在做出的选择至关重要
在我的一生中，我其实只做过两份工作。
第一份是在微软。我参与软件开发，希望通过技术让更多人获得能力、拥有更多可能。
第二份工作从 2008 年开始，当时我开始全职投入其中。我希望把自己在微软积累的财富回馈社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健康、教育更加普及、机会更加公平。这也是我余生将一直从事的工作。
这两段经历共同塑造了我对人工智能的看法。
13 岁第一次接触计算机时，我就被一个想法深深吸引：能不能让计算机变得更加智能，去完成那些当时只有人类才能完成的事情？
“人工智能”这个词，在我出生前后就已经出现了。但真正意义上的重大进展，其实主要发生在过去十年。
如今，AI 已经展现出令人惊叹的能力，而且仍在以惊人的速度持续进步。第一次，我们拥有了一种能够替代、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人类认知能力的技术。
AI 要么会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机会均等器，要么会成为最严重的不公平来源。
从公平的角度来看，AI 最终会走向哪一边，取决于我们如何选择。
挑战是巨大的。
即使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向 AI 时代过渡，也将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动荡的时期之一。
我们该如何利用这项技术，让世界变得更加公平，而不是进一步扩大贫富差距？
又该如何保护那些最容易受到 AI 冲击的人——包括失去生计的人，以及那些逐渐失去对自己未来掌控感的人？
我相信，回答这些问题，并根据答案采取行动，应该成为当今世界最重要的任务之一。
如果我们做出正确的选择，AI 将成为推动社会向善的力量，让所有人的生活都因此变得更好。
遗憾的是，现在我们对此还远远没有准备好。
我没有看到各国领导人、专家和社区真正以足够的力度来面对这些挑战。我们目前还没有一套真正的方案，能够帮助社会平稳进入 AI 时代。
其中一个原因是，许多人低估了 AI 将带来的影响。
我认为，这主要有几个原因。
其中之一，是 AI 模型现在仍然会犯错。
不久之前，它们甚至还解决不了简单的数独问题，也搞不清 strawberry 这个单词里到底有几个字母 R。
因此，人们很难想象：这样的系统怎么可能替代人类认知？
但可靠性问题正在快速改善。
研究人员正在开发能够检查自身工作、发现错误并不断改进的模型。很快，它们将在许多任务上明显优于人类。
人们低估 AI 的另一个原因，是我们经常试图用过去技术革命的经验来类比 AI。
但这种类比其实具有很强的误导性。
人类过去从未真正经历过这样一种技术：它既能够如此迅速地被普及，又能够像人一样思考和行动。
当 PC 出现之后，大约花了二十年时间，才真正改变我们的工作方式。
因为软件需要慢慢开发，硬件价格需要逐渐下降，人们也必须学习如何使用这些工具，并将它们融入企业的业务流程。
但 AI 不一样。
它直接运行在我们已经拥有的设备上，并且通过自然语言与我们交互。
我们不需要努力去适应它。
因为它可以适应我们。
它可以观看与人类员工相同的培训视频，也可以从已有的数据中学习。
我也想承认一点：我的观点可能存在一定的偏见。
我从科技行业中获得了巨大的收益。虽然我的投资已经进行了相当程度的多元化，但我仍然与这个行业保持着经济联系。
作为盖茨基金会主席，我正在与微软以及其他 AI 公司合作，希望推动 AI 以真正有利于全球人民的方式落地。
不过，我对 AI 的看法，并不是出于让我自己获得更多财富的动机。
我的投资所产生的收益——包括与科技相关的投资收益——最终都会流向盖茨基金会，用于解决全球范围内的不平等问题。
当然，这是否会影响我的判断，读者可以自行决定。
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从我记事起，我一直希望创新能够发生得更快。
但面对 AI，我的感受更加复杂。
我们需要时间，为即将到来的社会、政治和经济动荡做好准备。
我当然希望世界能够尽快获得 AI 带来的好处，同时尽可能晚一些面对它所带来的问题。
但现实是：好处和问题正在同时到来。
我相信，我们需要时间，为即将进入的社会、政治和经济剧烈变革做好准备。
而那些最需要时间准备的人，往往恰恰是拥有时间和资源最少的人。
比如，一个被聊天机器人取代的会计人员。
又或者，一个原本时薪 20 美元的劳动者，因为机器人只需要每小时 10 美元的成本而失去工作。
许多观察者认为，这次技术转型会和过去的技术革命类似。
他们常常举美国就业结构变化的例子：工作从农业逐渐转向办公室。
但那一过程持续了好几代人，而且新的工作岗位通常仍然需要人类的认知能力。
这一次不同。
因为这项技术本身就可以替代人类的认知能力。
AI 可以看、可以听、可以说、可以推理。
未来，它还将能够像人类一样流畅地完成各种体力工作。
因此，它不会只影响某一个行业。
AI 将进入法律、客户服务、医疗、软件和制造业等领域。
而且，这种冲击的速度可能不是几代人的时间，而是一个十年左右。
当然，也会有新的工作岗位出现。
但如果没有正确的政策，这些新岗位的数量可能远远少于今天已经存在的岗位。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可信的全球方案，可以放慢 AI 的发展速度，我大概会支持它。
但我并不认为这会发生。
地缘政治和经济竞争所带来的动力太强，所有参与者都被推动着不断加速。
因此，如果我们希望最大化这项前所未有技术的积极影响，同时尽可能减少负面后果，就必须同时理解它的收益和风险。
先从风险说起。
向 AI 时代转型，将伴随三大重大风险。
未来，我计划分别对这些问题展开更详细的讨论。
这里，我先做一个简要说明。
许多工作岗位可能会永久消失。
1933 年，美国正处于大萧条时期，失业率大约达到 25%。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失业率始终维持在两位数。
最终，随着需求恢复、投资增加和经济重新增长，就业市场逐渐恢复。
AI 造成的影响或许不会达到那个程度。
但它带来的冲击，不会随着一个经济周期结束而自动消失。
最容易受到影响的，是初级和中级岗位。
而未来新产生的工作，大多需要经过多年学习才能掌握的技能。
白领岗位已经开始受到一定程度的冲击。
随着生成式 AI 被广泛采用，在那些特别容易被自动化替代的岗位中，年轻劳动者的就业已经出现了明显下降，而他们年长的同事却没有受到同样程度的影响。
我认为，这一趋势会持续下去。
而且，它不会只局限在少数行业或职业中。
销售、线上和电话客户服务、软件工程以及法律助理等岗位，可能会成为最早受到影响的领域。
但随着 AI 开始承担今天仍然需要专业人员完成的任务，冲击还会进一步扩大。
例如：
审核贷款申请
数据分析
甚至患者分诊
当然，也有一些领域会因为成本下降而产生新的需求。
例如软件工程。
只要某些任务——比如设计——仍然更适合由人来完成，那么软件工程领域的净岗位损失可能会小于其他行业。
蓝领工作同样会受到影响。
虽然机器人技术目前的发展还没有 AI 那么成熟，但它们的成本最终也会大幅下降。
我认识的许多美国人，并没有意识到灵巧型机器人的发展速度有多快。
其中一个原因是，大量前沿工作正在其他国家进行，尤其是中国。
另外，人们也可能被最近网上流传的那些“机器人笨拙跳舞”的视频误导了。
我认为，到本世纪 20 年代末，“智能机器人”将开始在一些体力工作中真正与人竞争。
例如：
建筑行业
酒店和服务行业
机器人和 AI 结合之后，还可能形成一种恶性循环。
一家企业率先采用这些技术，并利用节省下来的成本降低价格。
随后，它的竞争对手就会面临巨大的压力，也不得不采用类似技术。
即使现有企业不这样做，新成立的公司也可能会这样做。
很多人最终当然会转向其他工作。
但失去工作、重新接受培训，再寻找新的工作，这个过程本身就会带来巨大的社会动荡。
市场力量会推动 AI 和机器人的采用速度越来越快。
如果我们不主动进行干预，那么未来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优质工作岗位越来越少，而技术带来的收益却集中到少数人手中。
我尤其担心年轻人。
他们进入劳动力市场时，可能会发现入门级岗位已经比过去少得多。
他们其实非常清楚这个挑战。
因为年轻人是 AI 最活跃的使用者，他们亲眼看到 AI 的能力，也亲眼看到它进步的速度。
所以，很多年轻人对 AI 持负面态度，其实并不奇怪。
对劳动者而言，最大的转折点，将发生在 AI 能够提供几乎不犯错的工作成果的时候。
到了那个阶段，AI 就可以在没有人类持续监督的情况下独立工作。
而企业也会拥有极其强烈的经济动机，让它这样做。
这将迫使我们重新思考：
工作、收入和经济安全，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一个经济体系长期建立在“就业”基础之上，那么当越来越少的人需要工作，或者越来越多人只需要工作更少的时间时，这个体系将如何运转？
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工作不仅是大多数人获得基本生活收入的方式。
它也是个人尊严和社会联系的重要来源。
当一个社区出现高失业率时，它带来的连锁反应可能极其广泛。
研究表明，在美国的一些地区，工厂关闭与阿片类药物过量死亡人数的增加存在关联。
现在想象一下：
如果类似的压力，同时作用于全国范围内的白领和蓝领劳动者，会发生什么？
我们必须从现在开始思考，如何减少岗位损失，让所有人都能够分享 AI 创造的繁荣。
等到人们已经大规模失业或长期就业不足，再开始行动，就太晚了。
AI 对我们现有经济组织方式提出的是一种结构性挑战。
因此，我们现在就必须开始思考，并采取行动。
AI 会让人——甚至未来可能包括 AI 本身——拥有造成更大伤害的能力。
在 AI 进入大众视野之前，互联网上其实就已经存在大量关于如何制造武器的信息。
包括：
炸弹
生物武器
甚至计算机病毒
AI 会让人们不仅更容易获取这些信息，也更容易真正把这些信息转化为行动。
即使是技能非常有限的犯罪者，也可能拥有针对不同规模目标发动攻击的能力：
个人
企业
政府
即使技能非常有限的犯罪者，也可能拥有针对不同规模目标发动攻击的能力。
AI 驱动的诈骗、虚假信息、深度伪造以及监控，很可能成为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最直接感受到的风险。
AI 的能力已经开始被用于网络攻击。
我认识的一些顶尖网络安全专家，对未来几年都感到担忧。
原因很简单：
攻击者获得新能力的速度，可能快于防御者修复所有漏洞的速度。
毕竟，同一个能够帮助企业发现软件漏洞的 AI 模型，也可以帮助犯罪者利用这些漏洞。
发动攻击所需要的资源正在大幅下降。
而我们目前还没有办法，把这些危险能力与正常用途真正区分开。
再想想那些可能受到攻击的基础设施：
医院
金融机构
供水系统
电网
政府福利管理系统
一旦这些机构遭到攻击，最终受到伤害的，是病人、客户以及依赖公共服务的人。
生物恐怖主义也是同样的问题。
AI 可以帮助我们开发拯救生命的新药和疫苗。
但与此同时，它也可能让设计一种新的致命疾病变得更加容易。
再次强调：
积极能力与危险能力之间，并不容易真正切割。
这是一个全球性问题。
我刚才提到的风险，主要是指 AI 如何赋予原本力量较弱的恶意行为者更多能力。
但同样的工具，也可能让原本已经拥有巨大权力的机构进一步集中力量。
例如，自主武器可能让政府更容易使用致命武力，而不需要人类参与具体决策。
监控和操纵公众舆论，也可能变得更加便宜、更加容易，而且更加有效。
最终，利用 AI 伤害他人的能力，甚至可能不再只掌握在人类或机构手中。
今天的 AI 系统已经偶尔会表现出一些与设计者意图不一致的行为。
技术的发展速度比任何人预期的都更快，而且经常以令人意外的方式进步。
随着模型变得越来越强大，它们可能开始以违背我们利益的方式行动。
我们甚至可能失去控制。
未来，我会对这个问题谈得更多。
AI 模型可能开始违背我们的利益行动，而我们可能失去对它们的控制。
AI 可能阻碍儿童的发展，并取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我在西雅图长大时，除了几个和我比较相似的男孩之外，其实没有太多朋友。
为了培养与不同类型的人相处的能力，我付出了很多努力，也得到了母亲大量的帮助。
直到今天，70 岁的我仍然从那些经历中受益。
如果当年我拥有一个 AI 陪伴者，我很怀疑自己是否还会付出同样的努力。
AI 会以你已经感到舒适的方式与你交流。
它不会逼迫你走出舒适区。
它永远在线。
也永远不会对你生气。
这使它非常容易让人产生依赖甚至上瘾。
同时，它也可能让我们失去那些只有通过与真实的人建立联系才能学到的东西。
目前，这一领域的研究证据还比较有限，而且结论也并不完全一致。
但已经有一些迹象表明，我们应该对此高度警惕。
例如，一项针对 1100 多名 AI 陪伴类产品用户的研究发现：
社交网络规模较小的人，更容易转向聊天机器人寻求陪伴。
而且，当使用频率越高、情感交流越私人化时，他们的主观感受反而越差。
年轻人可能因此受到持续一生的影响。
乔纳森·海特在《焦虑的一代》中讨论社交媒体的影响时，提出过一个观察。
这个观察放在 AI 身上甚至更加贴切：
就像暴露在风中的小树一样，经常面对一些小风险的孩子，长大后会成为能够应对更大风险而不至于恐慌的成年人。相反，那些在被严密保护的温室中成长的孩子，有时甚至在真正成熟之前，就已经被焦虑所压垮。
一个被设计成永远不会让你感到不舒服的 AI 陪伴者，就像一座巨大的温室。
我们现在才刚刚开始理解互联网——尤其是社交媒体——可能给年轻人成长带来的风险。
我们已经看到了：
强迫性使用
睡眠受到影响
网络霸凌
接触有害内容
AI 可能进一步放大这些风险。
因为它能够变得更加有说服力，也更加难以逃离。
我们不应该再等一代人，才开始认真对待这些问题。
包括澳大利亚、英国和挪威在内的一些国家，已经开始采取措施加强对儿童网络环境的保护。
中国在这方面走得更远。
相关规则对 AI 陪伴类应用进行了较广泛的限制，包括限制那些可能培养情感依赖的设计，并禁止面向未成年人的虚拟亲属和虚拟恋爱关系。
同一种能够让人类比以往学到更多知识的工具，也可能让很多人最终学得更少。
我同样担心 AI 对教育的影响。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
同一种能够让人类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学习更多知识的工具，也可能让很多人逐渐失去学习和思考的能力。
一项初步调查表明，更频繁地使用 AI 与较弱的批判性思维之间存在关联。
而这种影响在年轻人身上更加明显。
偏偏现在，可能正是人类最不能失去批判性思维能力的时候。
在一个深度伪造和个性化虚假信息越来越普遍的时代，判断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的能力，将成为一种基本的生存技能。
至于这些心理和社会问题的边界究竟应该划在哪里，目前仍然不清楚。
在某些情况下，AI 也可能帮助人们改善自己与他人的关系。
对于孤立的老年人，以及行动能力有限的人来说，AI 可能是他们与外部世界唯一的联系。
它至少比什么都没有更好。
但无论最终我们把边界划在哪里，都应该由我们自己有意识地做出决定。
我们利用 AI 做出的好事，也可能真的非常、非常好。
人们常说：
我们往往高估技术在短期内能够带来的变化，却低估它在长期会产生的影响。
但在 AI 身上，我看到了一种不同的情况。
有些人只看到 AI 的好处，却没有足够认真地面对它带来的风险。
另一些人则犯了相反的错误。
他们只关注那些真实存在的危险，却因此忽略了 AI 可能带来的巨大收益。
我们需要同时拥有两种态度：
对需要减少的 AI 风险保持高度警惕；
对 AI 可能带来的积极影响保持理性而务实的乐观。
最大化收益，与最小化伤害同样重要。
如果人们能够亲身感受到 AI 如何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方便，这将有助于建立社会信任。
而这种信任，是我们应对未来更艰难转型的基础。
如果 AI 进入大多数人生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夺走他们的工作，那么那些本来就对 AI 持怀疑态度的人，很可能会彻底拒绝它。
这样一来，未来真正实现 AI 的积极价值也会变得更加困难。
这也是为什么政府、包括医疗行业在内的传统产业，以及 AI 公司，都应该从现在开始共同合作。
AI 拥有整合不同科学领域知识的能力。
因此，它可以帮助人类加速解决一些最困难的技术挑战：
为所有人提供可靠的清洁能源
应对气候变化
生产足够的粮食
消除疾病
以及更多问题
研究癌症治疗或核能的科学家，可以借助 AI 搜索海量的科学文献。
AI 可以帮助他们发现人类可能忽略的规律，并判断哪些实验最值得尝试。
当“智能”不再像今天这样成为稀缺瓶颈时，小型企业也能够与拥有庞大科研预算的大型组织竞争。
研发和创新将因此被极大加速。
医疗是 AI 能够帮助解决现实问题的重要领域。
美国许多小型医院没有常驻专科医生，因此在面对危及生命的紧急情况时，可能无法快速完成诊断。
在这些地方，AI 可以帮助医生及时发现心脏病发作等紧急情况，让更多家庭避免生命风险和巨大的医疗支出。
Viz.ai 就是一个例子。
它能够分析医学影像，发现中风等紧急情况，并帮助医疗团队协调患者治疗。
目前，它已经被美国近 2000 家医院使用。
AI 还可以帮助基层医生提高诊断质量。
即使患者不在诊所，也可以帮助医生与患者保持联系。
同时，它还能帮助患者理解检查结果，以及复杂的用药安排。
农业是我认为 AI 在低收入国家可能最快产生影响的领域。
很多人听到我这样说时都会感到意外。
但我认为，农业是 AI 在低收入国家最可能快速产生巨大影响的第二个领域。
在大多数低收入国家，农民往往无法获得：
可靠的天气预报
关于种植什么种子的建议
如何保护农作物和牲畜免受疾病影响的知识
如何改善土壤的专业指导
随着人口增长以及气候变化带来的挑战，这些农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帮助。
借助 AI，低收入国家的农民很快可能获得比今天最富裕农民还要好的农业建议。
这将帮助他们显著提高产量。
政府服务是第三个能够让 AI 明显改善人们生活的领域。
在美国，我见过一些家庭。
他们申请医疗保险、学生资助或食品援助时，面对复杂的流程感到不知所措。
面对厚厚一叠复杂难懂的政府表格，很多人甚至产生了直接放弃的念头。
AI 可以极大地简化这些流程。
让人们更快获得自己需要的帮助，同时也提高政府的运行效率。
政府可以显著改善普通公民的服务体验。
尤其应该优先改善那些最依赖社会保障体系的人。
尽管我担心 AI 对心理健康可能产生负面影响，但我同样认为，它也可以在这个领域提供大量帮助。
大多数社区都缺少足够的：
心理咨询师
精神科医生
成瘾治疗专家
如果能够建立正确的隐私保护机制，AI 工具可以帮助人们识别危险信号。
随后，如果确实有需要，它可以提供有科学证据支持的应对策略，并与真人专业人员合作，为患者提供更加及时的治疗。
尽管存在前面提到的风险，AI 同样可以为教育带来巨大帮助。
它可以让教师从大量重复工作中解放出来。
让教师拥有更多时间与学生进行一对一或小组交流。
同时，也帮助教师更清楚地发现整个班级在哪些地方遇到了困难。
对于学生而言，一个能够保留研究人员所谓 “有效挣扎（productive struggle）” 的 AI 工具，尤其具有价值。
所谓“有效挣扎”，指的是学习过程中那些真正建立理解所需要的认知努力。
当学生第一次接触一个新的概念时，AI 可以提供充分的解释，同时给出问题和答案。
但当 AI 开始检查学生是否真正理解时，它应该暂时不给出答案。
而是帮助学生一步一步自己推导出答案。
综合来看，这些领域的进步可能让我们的日常生活：
更轻松
更便宜
更少受到个人收入和社会关系的限制
AI 可以让个人和小企业获得过去只有依赖昂贵专业服务或大型团队才能拥有的能力。
同时，也能够让产品和服务变得更好、更便宜。
它可以帮助残障人士更加独立地生活。
也可以让拥有好想法的普通劳动者和创业者，完成远超今天能力边界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它可能把大量时间和注意力还给人们。
今天，我们大量的时间都被以下事情占据：
填写文件
应对官僚流程
搜索可靠的信息
处理那些自己无法负担费用请别人完成的事务
这些好处单独来看，也许并不显得特别惊人。
但如果把它们乘以数百万人的生活，它们所带来的影响将非常深远。
更多的人能够在需要的时候获得可靠的建议。
更多的人拥有自由，把时间投入到自己真正想要建设的生活中。
我们必须有意识地确保，AI 的收益属于所有人，而不仅仅属于少数富裕群体。
这里最重要的一个词是：
“可以”。
AI 可以 改善各个收入阶层人们的生活。
但这不会自动发生。
和所有新技术一样，我们必须有意识地设计制度，确保 AI 的收益能够惠及所有人，而不是只属于少数富人。
这需要政府和公益组织发挥重要作用。
确保收入较低的人群和低收入国家，也能够真正成为 AI 的受益者。
盖茨基金会还有 19 年时间，在未来 20 年内使用其剩余的 2000 亿美元。
AI 将帮助基金会实现其雄心勃勃的目标。
例如：
加速 HIV、结核病、疟疾和营养不良相关疫苗和药物的研发
帮助医疗工作者和患者更好地使用这些工具
基金会的目标之一，是再次将全球每年死亡的儿童数量减少一半。
2000 年到 2024 年期间，我们已经实现过一次这样的下降。
未来，我们所有的工作——不仅是医疗，还包括农业和教育——都将充分利用 AI。
下个月，我会在基金会年度 Goalkeepers（守门人）报告中，进一步介绍这些工作。
其中也包括一个重要目标：
确保 AI 模型能够支持我们开展工作的所有国家中人们所使用的语言，而不仅仅是富裕国家和中等收入国家中最常见的语言。
包括 OpenAI、Anthropic、Google 和 Microsoft 在内的许多领先 AI 公司，都正在与基金会合作推进这些项目。
这正在带来巨大的改变。
世界需要一个计划。
一些 AI 公司已经开始针对自身技术可能带来的问题提出解决方案。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但我们不应该期待 AI 公司独自承担领导责任。
有些问题本身就超出了它们的专业范围。
而且，在一个民主社会中，也不应该由企业单独决定这些问题。
真正的解决方案，应该通过公开的、民主的过程形成。
其中应该包括：
民选官员
政策制定者
教育工作者
医疗工作者
地方政府官员
社区领导者
数以百万计的人可能因为 AI 而受到生活上的冲击。
我们需要一个更强大、更灵活的社会保障体系，帮助他们度过这场转型。
地方社区已经开始担心数据中心对能源和水资源的需求。
如果这些问题得不到解决，一些群体甚至可能推动全面停止 AI 的开发和部署。
我们最终的解决方案，应该建立在对 AI 所提出的那些根本问题的回答之上。
其中包括：
当机器的思考能力超过我们时，我们如何保留自己的人性？
在思考“人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上，宗教领袖同样可以发挥重要作用。
他们毕生都在思考人类存在的意义。
我对教皇利奥十四世关于 AI 的通谕 《在人工智能时代守护人的尊严》 印象非常深刻。
它为我们未来需要完成的工作奠定了一个坚实的基础。
未来几个月，我会继续分享更多关于如何确保 AI 的收益大于伤害的想法。
这里，我先提出三个方向。
首先，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个。
建立一套新的体系，来管理这场转型。
最高优先级，是完成一项极其庞大的任务：
建立一套国家层面和国际层面的 AI 治理框架。
我们现有的制度，没有任何一个是为了应对这样一种技术而设计的。
它传播得如此迅速，又同时影响我们生活的如此多方面。
因此，我们需要建立新的制度。
很难夸大这项工作的规模。
“9·11”事件之后，美国政府为了改善国家安全这一项职能，进行了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最大规模的政府重组。
而 AI 所带来的挑战，将远远超过这一范围。
它将影响：
国家安全
就业
教育
税收
能源
选举
空气和水资源
公共卫生
金融体系
执法
交通
公共土地
信息技术系统
这些领域之间存在大量交叉关系。
但我们现有的政府体系并不是为了处理这种高度交织的问题而设计的。
劳动部门可能理解劳动力市场受到的冲击，却不理解安全风险。
商业监管机构可能理解市场集中度，却不了解 AI 对儿童和青少年的影响。
如果各个机构各自独立行动，它们最终只会看到整个系统的一部分。
但 AI 所带来的后果，却会在整个社会系统中不断扩散。
因此，在国家层面，各国需要建立能够跨部门设定优先级的机制。
目标是确保每一种风险都有人负责。
否则，一次由 AI 驱动的攻击可能成功，只是因为没有任何人认为：
“这件事归我管。”
即使一个国家能够很好地处理本国的问题，它仍然会面临跨国风险。
因此，国际层面的组织也必须同步建立。
这个组织可能与过去任何一个国际机构都不同。
但我们可以借鉴一些现有体系：
核武器的国际核查机制
国际航空监管体系
保护臭氧层的国际协议
未来的全球 AI 组织，需要结合这些体系中的一些特点，而且还必须做得更多。
当然，人们完全有理由怀疑：
今天的国际体系，真的有能力设计并实施这样一种新的架构吗？
政府即使行动，也往往非常缓慢。
而国家内部和国家之间不断加剧的政治极化，也让合作变得更加困难。
美国和中国之间的某种程度的合作，很可能也是不可避免的。
但我们没有慢慢来的奢侈。
现在就应该开始建立正确的制度。
而不是等到 AI 带来的冲击已经把政府推入危机模式之后，才开始行动。
各国领导人应该定期召集：
经济学家
技术专家
劳动问题专家
企业领导者
普通劳动者
共同识别：
现有制度在哪些地方已经失效？
又需要建立哪些新的权力机构？
各国之间也必须互相学习。
那些拥有领先 AI 开发企业、掌握关键供应链环节的国家，更应该从现在开始建立共同规范。
因为等到竞争压力进一步升级之后，合作只会变得更加困难。
建立这样一套体系需要很多年。
这正是为什么我们必须现在就开始。
为人类保留一些工作。
我的父亲于 2020 年因阿尔茨海默病去世。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由一群专业护理人员日夜照顾。
即使在他已经很难清楚表达自己的时候，这些护理人员仍然能够理解他。
有时候，他甚至无法明确告诉他们自己是否饿了。
但他们总是知道。
我的家人和我，将永远感激这群令人敬佩的专业人士。
他们给予我父亲的照顾中，有一种东西，是无法替代的人性。
没有机器人能够做到。
而且，也不应该由机器人来做。
当我们讨论未来哪些工作会消失、哪些工作会留下时，我经常会想到那支护理团队。
我相信，随着 AI 和机器人越来越强大，我们应该明确保留一些事情，只能由人类来做。
我开始把这个领域称为：
Human Reserved（为人类保留）
这只是未来我们需要认真考虑的一类思路。
我喜欢 Human Reserved 这个词，因为它让我想到自然保护区。
有些地方，我们完全可以建造道路和建筑。
但我们选择不这么做。
因为我们知道，一旦失去那些东西，代价太大。
我们可能出于经济原因，将一些工作划为“为人类保留”。
例如，如果允许机器完全接管某种岗位，会导致大量人失业，而这些人又很难轻易转行。
你不能简单地告诉一个 55 岁、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建筑行业工作的人：
“现在你需要去养老机构工作。”
然后期待他能够轻松适应，并从中获得满足感。
有时候，将某些工作划为“Human Reserved”，原因并不只是经济。
例如医疗领域。
想象一下：
一个机器人告诉你，你患上了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
从技术角度来说，它完全可以做到。
但它不应该这样做。
“Human Reserved”的范围也会随着时间不断变化。
例如，我们可以考虑现在就为人类保留一些岗位。
同时，在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里，逐步引入 AI，并明确承诺保留一部分工作岗位。
在教育和心理健康等领域，未来可能会形成一种混合模式。
人类仍然负责核心工作。
AI 则作为工具，帮助他们扩展能力边界。
不同国家也可能做出不同的选择。
有些国家可能坚持由人类照顾老人。
但像日本这样劳动力持续减少、年轻人口不足以照顾老年人的国家，则可能更加欢迎护理机器人。
当然，“Human Reserved”这个概念也带来了大量我现在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谁有权决定哪些工作必须为人类保留？
我们应该依据什么标准做出判断？
如何防止企业绕过规则，偷偷使用机器人？
如果一个国家允许机器人生产某种产品，而另一个国家不允许，国际贸易又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都必须作为社会转型计划的一部分，通过公开讨论来解决。
重新平衡劳动与资本的税收方式。
随着劳动者被迫转向新的工作，他们需要重新培训，也需要来自社会保障体系的其他支持。
但与此同时，他们工作的时间可能会减少。
这意味着，他们缴纳的所得税也会减少。
而恰恰在这个时候，政府对于社会支持服务的需求却会达到最高。
资金必须从其他地方获得。
而这发生的时候，政府预算本身可能也已经非常紧张。
我认为，我们应该考虑对 AI Token 和机器人征税。
目前，如果你是一名雇主并雇佣了一名员工，你需要根据他的工资缴纳相关的工资税。
但如果你购买一台机器人，通常可以直接将其作为企业成本进行税务抵扣。
换句话说，我们现有的税收体系，在一定程度上实际上鼓励企业：
用机器替代人。
征税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缓企业快速放弃人类劳动的趋势。
同时，也可以筹集资金，用于：
劳动者再培训
建立更强的社会保障体系
当然，这种税收必须具有针对性。
不能阻碍那些明显有益的 AI 应用。
例如：
降低药物成本
降低教育成本
这个想法的批评者会指出，从纯粹的经济效率来看，这种做法并不是最优选择。
但他们忽略了工作对个人和社会所具有的更广泛价值。
工作不仅仅意味着生产效率。
它还关系到：
个人尊严
社会稳定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而随着 AI 加速创新，我们完全有能力承受一定程度的效率损失。
把它看作是为了维持就业所付出的社会成本。
很多年前，我就提出过“机器人税”的想法。
当时，大多数人的反应是：
这听起来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主意。
但我今天仍然坚定支持这一方向。
它当然不是解决 AI 带来就业冲击的全部方案。
但我相信，它是理性应对方案的一部分。
无论我们最终通过什么方式筹集更多资金，这些资源都必须真正流向最需要的人。
包括：
被 AI 和机器人取代的劳动者
工作时间减少的人
工资下降的人
就业损失高度集中的社区
我们必须现在就开始建设这些体系。
这样，当真正的需求急剧出现时，它们才能发挥作用。
我正在做什么。
我会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和时间，让 AI 与公平问题在公共议程中获得更高的优先级。
每次前往华盛顿特区，我都会与立法者讨论这些问题。
与世界各地的领导人见面时，我也会提出这些问题。
当我与那些正在开发 AI 模型的人交流时，这同样会成为讨论的核心议题。
我会推动前面提到的国家和国际层面的治理框架。
盖茨基金会将帮助推动 AI 的积极应用，包括在非洲的应用。
我创办的 Breakthrough Energy，也将利用 AI 帮助企业开发更便宜的清洁能源，并推动解决气候变化问题。
我还会持续撰写关于 AI 的文章。
我想对各国领导人说的是：
你们现在还有机会采取行动。
在失业率大幅上升之前。
在社区受到严重冲击之前。
在公众信任被消耗殆尽之前。
你们可以确保政府以整体性的方式处理这个问题，而不是把它拆分到多个官僚部门各自管理。
你们可以确保 AI 的收益惠及所有人。
你们也可以与其他国家合作，共同应对这一国家级、乃至全球性的挑战。
最后，我还会努力扩大参与这场讨论的人群范围。
这场讨论不应该只属于技术专家。
它还应该包括：
普通劳动者
即将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大学生
社区领导者
宗教领袖和信仰组织
家长
教育工作者
以及那些通常很少被听见，但最了解这场转型将如何影响普通人生活的人
我们需要回答几个根本问题：
如何确保 AI 的收益能够到达那些今天并不拥有财富、影响力和资源的人？
当劳动者和社区因为 AI 而受到冲击时，我们如何加强社会保障体系，并帮助他们重新获得发展机会？
公共机构应该如何适应？
而最重要的是：在这一切发生的过程中，我们如何保留自己的人性？
这项前所未有的技术，需要一种前所未有的全球回应。
如果我们能够做对，人类从 AI 中获得的回报将是惊人的。
世界也将有机会变得更加公平。
我几乎从未停止思考 AI。
并不是因为我已经拥有所有答案。
恰恰相反。
是因为它提出的问题太过重要，重要到我们不能把未来交给一小群技术人员单独决定。
学术界、企业界、政府和公民社会的领导者，都应该参与进来，共同塑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